2019年4月12日,清晨。
江西鹰潭贵溪市鸿塘镇的街面上还带着几分春寒。
许俊从自家那间小超市的二楼走下来,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。
邻居看见他发动了那辆零首付贷款买来的小汽车,随口问了句:“你到哪里去呀?”
许俊说:“去求老婆。”
这句话,邻居后来回忆了很多次。说的时候,许俊的语气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谁也想不到,这辆白色小汽车驶向的,是四公里外界牌村叶家的方向;
更没有人想到,几个小时之后,那里会成为一处血腥的命案现场。

许俊今年二十五岁。在鸿塘镇这片地方,二十五岁还没成家的男青年,已经被归入“剩男”了。
父母急得不行,托了媒婆四处张罗。正月初五,经人介绍,许俊认识了比他小两岁的叶苗。
叶苗是界牌村人,在镇上给人做美甲。她长得白净,个子不高,脸上总带着点笑意。
许俊第一次见她,心里是满意的。叶苗对许俊是什么感觉,没有人确切知道。
但在双方家庭的撮合下,相亲到定亲,只用了短短二十来天。
正月二十六日,许家和叶家摆了订婚酒席。
许家给出的彩礼是二十二万八千元,另有“打金子”钱三万五千元、见面礼四万元,加上酒席、红包、给女方亲属的“打发”钱,总共花去四十多万元。
这些钱,许家不是拿出来的——许父向亲戚借了三十多万,又抵押房产从银行贷款,甚至给许俊“零首付”买了那辆小汽车。
许俊的父母心里清楚,这些钱,他们从来没打算让儿子和儿媳还。
“只要两个人以后好好过日子。”许父后来对记者说这句话的时候,坐在自家超市的柜台后面,眼神空洞。
可是日子并没有好好过。
订婚之后,按当地风俗,两人虽没领结婚证,但已算“名义上的夫妻”,叶苗住进了许家。
许俊家开的小超市,楼下卖货,楼上住人,叶苗就在那间逼仄的楼上房间里,和许俊开始了同居生活。
但这段同居生活从一开始就不对劲。
许俊多次提出要发生性关系,叶苗每次都拒绝。

这在当地农村的婚恋习俗中是罕见的——订了婚就是“夫妻”,这是许多人的共识。叶苗的拒绝让许俊感到困惑,也感到愤怒。
更让叶苗无法忍受的,是另一件事。
相亲时,媒婆告诉叶家,许家在镇上有一排门面房。

开了一家超市,家里有二十多万元存款。
许俊自己也亲口对叶苗说过,他有二十多万元存款。
可住进许家后,叶苗渐渐发现,那些“存款”早已在盖房和开超市时花掉了。
门面房的租金并不高,超市的生意也平平淡淡。许家的经济状况,远不像媒婆和许俊描述的那样殷实。

叶苗是个讨厌被欺骗的人。叶父后来对记者说,小女儿从小就这脾气,最恨别人骗她。
这件事,成了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。
三月初,叶苗离开许家,回了界牌村的娘家。这一走,她再也没有回过许家。
许俊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“接人”。从鸿塘镇到界牌村,这条路四公里多,许俊开车走了不知多少趟。
每次去,叶苗都不肯跟他走。两人在吵吵闹闹、分分合合中度过了一个多月。
叶苗的态度越来越明确:退婚,回娘家!
彩礼退还的问题,成了压在这段关系上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许俊列了一张单子,用纸笔一笔一笔地写下了从相亲到订婚的所有花销:彩礼二十二万八、打金子三万五、见面礼四万、红包、酒席、看电影……总计四十多万元。
在他看来,既然叶苗要退婚,这些钱就得还回来。
当他向叶苗追讨这笔钱时,叶苗回答说:
“没有!你去找我爸妈要吧!”
可当许俊去找丈母娘讨要时,丈母娘却回他:
“要钱没有,你抓我女儿回去,钱就给我们用掉了。”

不过叶父似乎对这一切都不知情,他说,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许俊列的这张清单,许家也从未正式登门提过退婚的事。
彩礼退还的事,一直是两个孩子在私下沟通。
二十二万八的彩礼钱在叶苗自己的卡里,叶家一分没动。叶父觉得自己家已经很开明了——在当地,有些人家会截留女儿的彩礼钱,而他没有。
但许家不这么看。许父认为,退婚又不退钱,这就是“骗婚”。
两家人的裂痕越来越深,而夹在中间的许俊和叶苗,已经无法正常沟通了。
案发前一天,4月11日,许俊住在叶苗家中。
叶苗的侄女美琳那天也在。她听到了许俊和叶苗的对话。许俊问叶苗:“你有那么多钱还我吗?”
叶苗回答:“你放心,我会还给你的,我出去打工还你。”
许俊说了一句话,让美琳至今记得:
“那你一天还不起,你一天就是我老婆。”

晚上睡觉时,叶苗让侄女美琳睡在她和许俊中间。许俊不同意。
叶苗和侄女商量着一起睡到一楼西边的小竹床上去,一人睡一头。
许俊看到后说了句“你真有办法”,然后用力敲打叶苗的背。叶苗反手挠了许俊的手,指甲很长,许俊的手被挠出了血。
临睡前,叶苗和侄女拿铁棒拴住房门,再用铁锹撑在门后,防止许俊进来。
那一夜,叶苗没有睡好。
4月12日,早上。
许俊像往常一样在叶家吃了早饭。叶家大哥专门赶回家多做了两个菜。
许俊吃了两碗饭,饭后给叶家哥哥们发烟,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下午三点,叶苗的母亲因为长年脚痛,由叶二哥带着去鸿塘镇上拍片检查。
叶家大哥和朋友去钓鱼,许俊说“我开车送你”,大哥说不用。
三点钟,叶家大哥离开,家里只剩下许俊和叶苗两个人。
三点多,叶苗给二哥发了一条短信:家里没水了,回来带一桶矿泉水。
这是叶苗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。
据法院后来审理查明,许俊在4月10日至11日期间,曾通过手机查阅过杀人方面的相关信息。
4月11日晚,他再次要求与叶苗发生性关系被拒后,产生了杀人的念头。
下午四时许,许俊走进叶苗二楼的房间。叶苗侧躺在床上,手机大声播放着音乐,没有理睬他。
在许俊看来,这是一种彻底的漠视。他觉得自己“很没面子”,“越想越气”。
他下楼,走进叶家一楼的厨房,拿起一把菜刀。然后上楼,回到叶苗的房间。
叶苗仍然侧躺在床上,手机里的音乐还在响。
许俊举起菜刀,朝叶苗的头部、面部、颈部、双上肢连砍数十刀。
叶苗的手机还在播放音乐。
下午四点半左右,叶母从镇上拍完片子回来。她走进一楼大门时,遇到了正准备出门的许俊。
以往许俊见了她,总会叫一声“妈”。这一次,他没有吭声,神色木然,拍了拍身上的衣服,走出了院门。
叶母觉得奇怪,但没有多想。她上了二楼,喊了几声叶苗的名字,没有回应。
这时,许俊从楼上探出头来,说了一句:“叶叶不在这里。”
叶母掀开被子。
女儿躺在血泊中。白色的上衣和牛仔裤全被染红。手机还在大声放着音乐,声音响彻整个房间。

下午四点多,许母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,许俊的语气急切:“我把叶叶给杀了……”
随后,许俊拨打了110自首。他开车回家,妹妹看到他的眼里有泪。
叶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村主任得到消息后匆匆赶到叶家,看到叶母正在扫地。
他试探性地问:“叶叶在哪儿?”叶母说:“楼上。”两人上楼,发现了地上的大量血迹。
下午五点,邻居李霞正准备换鞋干活,突然听到叶母撕心裂肺的哭声。她跑去叶家,进门看到惨状,扶着墙才能站住。
在外地打工的叶父接到消息后匆匆赶回鹰潭。见到女儿时,叶苗的头部留着几十处刀痕,脖子、手臂上同样有多处刀伤。
法医尸检发现,叶苗身上至少被砍了七十刀。头和身子几乎已经分离。
叶二哥后来说:“如果他只是砍伤我们叶苗,我们可能也会原谅他,但他下手太残忍了……太惨了。”
而叶苗的手机里,音乐一直在播放。没有人知道,那是什么歌。
4月13日,贵溪市公安局发布警情通报:鸿塘镇界牌村叶家组发生一起命案,犯罪嫌疑人许某因纠纷将叶某杀害,目前已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。

案发后,许家和叶家彻底撕破了脸。许家指责叶苗“骗婚”,许父说:“如果先把钱还一点就不会发生这个事情。退婚又不退钱,这不是骗婚吗?”
叶家则坚持认为,女儿退婚的根本原因是许家欺骗在先。媒婆介绍的“二十多万存款”“门面房”“超市”,与实际情况相去甚远。
叶苗最恨被人欺骗,这直接导致了她坚决退婚的决定。
2019年12月10日,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此案开庭宣判。
法院经审理查明:2019年2月,被告人许俊(判决书中化名徐某)与被害人叶苗(化名叶某)经人介绍相亲,于3月2日举行订婚仪式,许家为订婚花费约44万元,包括彩礼22.8万元。
订婚后叶苗入住许家,期间许俊多次提出发生性关系均被拒绝。3月中下旬,叶苗离开许家回娘家。许俊多次要求叶苗回去,叶苗均不同意,许俊因此常住叶家。
4月10日至11日,许俊通过手机查阅过杀人相关信息。4月11日晚,许俊再次要求发生性关系被拒后,产生杀人念头。
4月12日下午16时许,许俊到叶苗房间,见叶苗一直用手机大声播放歌曲、没有理睬他,便下楼拿起厨房菜刀,朝叶苗头部、面部、颈部、双上肢等多处连砍数十刀,致叶苗当场死亡。
随后,许俊驾车驶离,途中拨打110投案自首。
法院认为,许俊因婚恋纠纷持刀连续砍击被害人头颈部,致其当场死亡,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。许俊杀人手段残忍,依法应从重处罚。
但考虑到其作案后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罪行,属自首,依法可从轻处罚;
且本案系民间矛盾所引发,许俊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经济损失并得到谅解,依法可对其从轻处罚。
最终,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许俊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许俊家的小超市还开着。那间他和叶苗短暂同居过的楼上房间,门关着,没有人上去。
叶家的二楼,那间染过血的房间,叶母再也没有进去住过。
叶苗的手机被警方带走作为证物,但叶母有时候还会想起,女儿手机里放的那首歌——声音很大,大到楼下都能听见。
鸿塘镇到界牌村的那条路,四公里多,路况并不好。
许俊以前经常开车走这条路去接叶苗,后来是去“求”叶苗,最后那次去的时候,他带了一把菜刀回来。
当地一位村干部对前来采访的记者说了一句话:“管管彩礼吧,不然这些年轻人真的要废了。”

这不是鸿塘镇第一次因为彩礼出事。2019年2月,就在同一个贵溪市,志光镇发生了一起几乎一模一样的案件——一名男子因彩礼纠纷持刀砍死老丈人和小舅子,砍伤丈母娘和妻子。
而在江西其他地方,类似的悲剧还在不断上演。
彩礼,这个本应象征两姓之好的传统礼节,在这片土地上,正在变成一把悬在许多年轻人头上的刀。
叶苗死的时候,二十四岁。她的微信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,是一张美甲作品的照片,配了一个笑脸表情。
许俊被带走的时候,二十五岁。他可能永远想不明白,四十多万块钱,七十多刀,一条命,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了这个结局。
没有人能给出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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